2014年11月20日 星期四

「做大事者,不拘小節」

「做大事者,不拘小節」。誠然俠者風骨,風高亮節,有為者亦若是。
葉小慧
(陳真 | 2014.11.20 11:17 | #)
我常引用甘地一段話,他說,如果印度獨立是出於哪怕只是一須臾之間對於英國人的仇恨,那我寧可永世為奴,不要印度獨立。
同一面期幟下,往往各人各有盤算。比方說,事實上,ISIS 具有相當的 "民意" 基礎,但這些民意,往往出於對美國的恨,但他們卻讓自己變成跟美國一樣,任意殺害異己,視他人生命如草芥,甚至連前來幫助難民的志工都要殺害。這樣一個組織,即便哪一天消滅了美國,難道這就是我們所要的結果?
黨外時,警備總部幾次找我約談,沒有嚴刑拷打,而是客氣有禮,請喝咖啡;言談之中往往圍繞一個主題就是:你不要誤判了你的同志。
情治單位對於反對人士自然個個瞭若指掌,他們往往指證歷歷說,哪個美麗島受難者或海外哪個所謂台獨英雄,平常為人處世如何卑劣無恥,甚至還有亂倫、強姦親人的。真真假假我無從判斷。
不過,我想他們至少講對了一件事就是,也許有些人出於理想,但大部份人卻另有所圖。
我當時聽不下去這些說法,於是告訴他們說,我的朋友就算不好,也總好過貴黨,好過政府,輪不到你們來跟我說我的朋友如何卑鄙或心裏怎麼盤算。
當時,當這些情治人員一再跟我說我太 "單純" 了、被 "利用" 了時,我是完全聽不下去的;我覺得自己在政治上挺複雜,一點也不單純;我不認為自己被利用。
可是,慢慢地,我才發現,也許跟這些老謀深算的 "同志" 比起來,我真的太單純了,單純得近乎愚蠢。不過,就像國父說的,後知後覺總比不知不覺好。很晚才覺醒,總比一直執迷不悟好。
很多歷史難以啟齒,一來因為當事人都還活著,講多了講白了會給人困擾;一來則是因為很多事沒有留下任何證據,講了等於是空口白話;一來是因為很多事發生在 "私下",你知我知而已,同樣死無對證,講出來對當事人並不公平,因為他根本無從反駁;誰能反駁發生在私下的言行?
因此,大多時候只能把到口的話又吞回去,要不就是只能 "姑隱其名"。具有爭議性但唯一能說的仍然只有那些發生在公眾場合的公開言行,因為有跡可循,有案可查,有人證物證。但這些公開可談的往事,其實遠遠比不上私下不可說的實況來得震撼與傳神,也許百分之一都不到。
1987年,也就是民進黨建黨的隔年,美麗島事件八大軍事要犯之一的姚嘉文出獄。有一天,他請我到他家吃飯,弄了一桌雞鴨,我很尷尬,因為我七歲起就不吃肉。後來沒辦法,只好弄點其它的東西給我配飯,於是他就馬上出門到樓下超商買雞蛋,回來煎一堆蛋給我吃。
因為姚剛出獄,對於一些反對運動的地方狀況還不是很了解,我跟他說起一些反對運動的政治現象或怪象,例如民進黨候選人照樣買票,但卻七爺笑八爺,一直攻擊國民黨買票。姚嘉文對此同樣表示很不以為然。
幾個月後,姚嘉文當選民進黨黨主席。有一天,在一個約莫十多人的黨員聚會上,姚嘉文以黨主席的身份前來演講。講完之後換我發問,我問他,本黨候選人不但買票,而且本黨一些民意代表照樣包娼包賭包工程,這些事連我都知道,黨中央難道會不知道?
姚主席沒有正面回答,於是我就繼續追問,逼他一定得表明態度並做出處置才行。再三追問下,他不高興了,丟下一句話常縈繞我心,因為這句話我從好幾位大老例如許信良、朱高正那邊也聽過好幾回。
那句話是說:"做大事者,不拘小節"。
於是我逐漸明白,並興起退黨的念頭;原來你們的 "大事" 跟我的 "大事" 長得不一樣。我的大事,在你們看來只是小節;而你們的大事,說穿了就是打倒國民黨,奪得政權,但這對我而言卻只是絲毫不重要的小節。誰來當權有何意義?重要的是當權者 "怎麼做",而不是 "誰" 來當權,更不是 "我" 來當權。
我把我的想法跟很多黨外前輩、同志講,得到的回應通常是說我太 "單純","大驚小怪",依然還是那句 "做大事者不拘小節"。其實我也同意這句話,重點是:你的大事恰是我的小節,而你的小節卻是我所看重的大事。
美國打敗納粹之後,卻立即大力吸收納粹的主要殘餘勢力,繼續在全世界幹著比納粹還恐怖的勾當,那我不知道當初推翻納粹有何意義可言?"誰" 來幹納粹的事,"誰" 來主導法西斯的勢力氛圍,有何意義?如果所謂改革或革命只是奪取政權,換我來當家,然後繼續做同樣的事,那究竟改了什麼革?革了什麼命?
有句話說:美好的目的依然不可能美化污穢的手段。這話挺有道理,但是,也許 "我們" 和 "他們" 就連目的都不一樣,何況手段。
高達說:"殺人者殺人,愛人者去愛,事物如其所是。" 你心裏究竟懷著什麼夢,懷著何等 "大事",你自然就會依此夢而有作為。所謂求仁得仁,你的勝敗自然也應以此來定義。
公眾事務如此,私人也一樣。每個人朝他自己心中的夢走去,收獲屬於自己的成果。但台灣人通常完全不相信這一點,台灣人通常以為大家都做著同樣的夢。
過去 (或現在也一樣),經常很多人問我或不屑我,怎麼比你資淺的都已經當大官當院長當大教授了,而你卻依舊沒沒無聞,不但連個一官半職也沒撈到,而且卻越做越基層,而且還小貓兩三隻整天在那邊傻傻地靜站,寫什麼不入流的留言板。
長年以來,我已經很習慣無所不在的這類不屑、嘲諷和鄙夷。依然還是梭羅那句老話:"如果有個同伴沒有跟你們齊步並進,那是因為他聽到不一樣的鼓聲。"
(陳真 | 2014.11.20 13:58 | #)
前述甘地那段談話,前面還有一句,他說:"我毫不猶豫地會把英國的殖民政策稱為惡魔",然後接下來才是上述引言。
甘地虔誠而善良,但他頭腦很清醒,明辨是非,跟達賴或翁山蘇姬等人不太一樣。例如希特勒戰敗,一票納粹被以戰犯罪論處極刑,但甘地說,如果希特勒是戰犯,邱吉爾那個人渣(人渣是我加上的)和羅斯福又何嘗不是?
我怕正義人士,同時也怕慈悲之徒。前者正義凜然,張牙舞爪;後者溫馨兮兮,善惡全無分別。莎士比亞的 "威尼斯商人" 裏頭有一句:Let mercy season justice.(讓慈悲滋潤正義),也許比較折衷一些。
底下跟以上全不相干:
我喜歡底下這首歌,它有各種編曲和唱腔,剛剛聽到這個版本的前三十秒,覺得唱得特別好,很感動。不過,聽就好,最好不要看畫面,以免影響消化。我不小心看了,現在要去搭車準備上班,卻已經感覺有點頭暈。
藝術這東西很偉大,它什麼意見也沒說,但卻彷幅說了一切,就如一個人再怎麼雄辯滔滔,恐怕都遠遠比不上一個口不能言者的痛苦淚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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